第11章

    柔瑾又做梦了,在她设计摸到贺固的手之后的当天晚上。

    梦里阴沉灰暗看不清楚周围,柔瑾转了转忽而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,这雨没落到她身上,阴沉灰暗的浓重雾气被大雨打散露出青色天际,柔瑾最先看到的是耸立云层连绵不断的大山,山下是奔腾不息的大河,转过身向远处是广袤无垠的原野,左边有三两棵茂盛大树,右边更远有炊烟袅袅的人家,田间小道上一牧童骑在牛背摇摇晃晃归家。

    梦中景象美不胜收。

    柔瑾四岁时惠帝登基阖府众人搬进皇宫,她最初的记忆都在闺阁,从未见过天地如此开阔,她不肯眨眼,贪婪饱览山河壮丽。

    许久,她想,应是父皇治理江山有方才有如此安宁吧。

    柔瑾开始在梦中寻找贺固的影子,她要确定梦里发生的事是不是真实,以及贺固是否和她一样有奇遇。

    不同于上次飘忽许久进皇宫,柔瑾在原地转个圈便寻到目标,贺固正在雨中练剑。

    这个贺固比上次梦里的年轻些。

    柔瑾也不知道为何先注意到此处不同,眼前贺固眉目青涩带有浓重少年英气与勃勃生机,那个贺固却仿佛被许多事磨砺,眉眼英俊成熟,敛去一身锐气后变得沉默,却仍坚守着不肯倒下去。

    练剑和舞剑不同,无人旁观之时柔瑾才知道他的剑如此凌厉摄人,剑招纯熟,杀意决绝,他的头发衣物均被打湿贴在脸上身上,但大雨未能阻碍他出剑速度,收招时整个人宛如立在雨中的一柄青光剑,挺拔坚韧,锋芒毕露。

    贺固抬手随意抹了抹脸上雨水,感悟今日练剑所得后淡淡一笑,提着剑向前走去。

    柔瑾明知道这是梦中,还是屏息悄悄跟上去,贺固步伐快,她竟也跟得上,山脚下有两间小茅屋,贺固进院后随手扎上篱笆门,柔瑾闪避及时才没被关在门外,到第二道门时柔瑾机灵的跟在贺固身后半步远,他开门后直接从他胳膊下钻进去先一步进了屋子。

    不对,柔瑾看到茅草屋里只有一张矮床,挂着一顶破败床帐,窗边书桌堆着琳琅满目的书卷,她意识到自己进了什么地方,想出去的时候正看到贺固关上最后一点门缝,剑挂到墙上,一手解衣带,简朴布衣被雨水打湿,贴在身上露出形迹。

    柔瑾脸上一热,匆忙转身三两步走到窗口,两手捂住耳朵看向雨幕。

    非礼勿视非礼勿听。

    雨声交加,柔瑾坚信自己做到了,她心里极是懊恼,心烦意乱看不进雨景无意垂眸扫向书桌,桌上纸张笔墨稍干,行文与二甲传胪的字迹一般无二,写的是治国策。

    柔瑾听不到门扉吱呀一声,察觉茅草屋多了些光亮,门开了,贺固身影从窗前经过,他撑着伞将湿衣物放到木盆中,转身去了茅草屋对面的小厨房,雨下得大,他往返两回将饭菜放到书桌一角,半碗豆芽一碗鸡块,冒尖一大碗米饭,他吃相斯文儒雅且不急不躁颇具贵族风度。

    柔瑾呆怔看他进食,回神时又打量一遍茅草屋内情形,先前她已冒犯了一遭,再站下去便是失仪,横竖歪头大雨也淋不到她,柔瑾站到门边,院中还有一间茅草屋正房,门关着,她看不出形迹更不会知道里头住的什么人,会不会是她的……

    贺固吃完饭将碗筷送回小厨房,不多时,门外来了一位穿蓑衣的老妇人,得到贺固允准方打开篱笆门,她应是照顾贺固衣食起居的人。

    “公子,等天晴了老身就来洗您和夫子的衣物。”老妇人洗过碗筷来到门口满脸犹豫忐忑:“原本您结过这月工钱了,可大夫说我家老头子的病还要抓几副药——”

    她话未落音,贺固已从抽屉拿出小半吊铜板,老妇人涕泪纵横要下跪道谢,贺固搀住她,抬了抬手,老妇人这才擦擦泪蹒跚离开。

    贺固目送老妇人走远,拧着的眉还未松开,目光挪向那纸治国策,眉头越皱越深。

    柔瑾原本因他有人伺候而安心,看他皱眉又心里闷地难以言说,雨仍然在下,茅草屋内光线昏暗,贺固点了两支烛便开始苦读。

    晌午雨渐停,柔瑾看到一夫子模样的中年男人进门,他头发半白身形孱弱,贺固放下笔墨前去迎他。

    “老师,您身体不适,日后便由我为村里的孩子授课吧?”

    夫子摇头:“不可,我已没什么可教你的,何况你的时间耽误不得,再过些时日咱们便要去下一个处。”

    柔瑾忽然明白这是夫子带他四处游历,他们……

    不等柔瑾多想,梦醒了。

    雾气消散,可那淅淅沥沥没个停的雨声仿若还在耳畔,柔瑾拥被坐在床头,身下被褥柔软暖和,衣物亦是贴身舒适。

    时辰到了,秋实冬藏拉开锦帐请她晨起。

    “殿下何时醒的?可是伤着哪里睡不着?”昨日殿下在演武场与四皇子比武时不小心绊倒抻着脚,夏桑没春樱机灵远远站在一旁,只看到公主朝贺将军伸了手,贺将军也将公主扶起来请罪,回来后公主一直说无碍,没有惊动宫里人和太医。

    柔瑾会意:“无事,我只是睡饱了。”

    用过早膳便要去文华馆,柔瑾一直心神不宁,今日没有武学课,下学后柔瑾往自己宫里走,四皇子精神萎靡地凑过来。

    “四哥,你这是怎么了?”

    四皇子蔫蔫应了声:“昨儿真的没伤着你?”

    柔瑾有些愧疚,她就是小小利用一下四哥,这粗心大意的人反倒时时记挂着她不存在的伤,她连忙声明昨天真的没摔着没磕着,但是也没见四皇子有分毫好转。

    四皇子瘪着嘴说明缘由:“太子和二哥知道我昨日同贺将军比武今天就没理过我,侍讲学士让我背书,我背不出来他们也不帮忙,眼睁睁看我被罚,你看!”

    他伸出手,柔瑾才看到掌心红肿交加的戒尺痕。

    没开课侍讲学士当他们是龙子凤孙规规矩矩当臣子,可一旦拿上戒尺,个个儿不会手软,这是惠帝的令,他还同侍讲学士说打坏了哪一个都不用负责。

    柔瑾面带同情:“四哥,要不然你来女子学堂吧?”

    四皇子眼睛放亮:“成吗?你跟我一起去求父皇,那些人忒不讲义气!”

    “咱们去试试?”

    四皇子脖子一缩:“还是算了,我怕父皇也打我板子。”

    柔瑾忍笑送四皇子走远又吩咐夏桑回宫找些去肿化瘀的药膏,楚淑妃只有四皇子一个,素来将儿子看作命根子,但柔瑾没有亲自去送药膏,她幼年与宫中四妃走动还算频繁,如今皆保持泛泛之交。

    第二日才有武学课,柔瑾还未走到文华馆前便看到贺固在馆前与四皇子拱手行礼,四皇子鼻孔朝天,用力哼了一声甩袖离开,与贺固绝交的态度再明白不过。

    柔瑾蹙了蹙眉,走近前忍不住说:“贺家哥哥,四哥他没有恶意。”

    前次贺固与二皇子比武引得两位皇子被禁足,太子被罚大字,再加上一个四皇子,他把四位长成的皇子全得罪了,但贺固若有心必然明白四皇子与他生气也是在提醒。

    贺固拱手行礼:“臣明白四皇子好意,殿下,请。”

    一前一后到了演武场,柔瑾先得站桩扎马步,站了没多久便觉得小腹偶尔闷痛,算日子还不该月事,柔瑾自忖还能支持便没吭声,她站桩,贺固除了指点姿势外也会同她一起练习。

    柔瑾余光扫到他侧脸,细细对比发现如今的贺固像是两个梦里的结合,既有青涩英气又有沉稳磨砺,他没有遵循前世轨迹的原因就是他也重生了。

    这一点,柔瑾不再怀疑。

    柔瑾心里千头万绪,落到休息时的问话变成了另一个意味:“贺家哥哥,你小时候练武要练多久,也有师父教吗?”

    贺固微怔,似是思索回忆后才答:“有,臣怎会无师自通,教我的师父是位解甲归田的兵士。”

    “他待你严厉吗?”柔瑾声音清脆柔和满眼好奇。

    “不算严厉,不过师父上阵杀敌难免杀气重重,初时有些吓人。”

    贺固人如其名,固若金汤,问一句回一句。

    柔瑾小心翼翼问起真正想知道的人:“那贺将军的文才是与何人所学?他教出你这样的天纵奇才,若是人在京城,想拜他为师的人想必挤满院子了吧?”

    贺固目光看向远处:“家师不慕名利,生平所愿乃游历四方。”

    “贺家哥哥也曾随师父游历吗?”

    “有。”

    柔瑾问起衣食住行。

    贺固坦然相告:“衣食住行并不挑剔,遇店住店,如若不然则露宿荒野,偶尔遇上家师喜爱的村落会落脚一段时日。”

    柔瑾斟酌着问:“那尊师何时回京,贺家哥哥能不能给我引荐一二呀?”

    “前两年臣正式投身军中报效朝廷,家师继续云游居无定所,如今应是在哪个村子做私塾先生吧,臣也不知如何找到他。”贺固垂下眼眸,语气晦涩。

    柔瑾心中有恍然之感并未注意到他的异色:“那贺家哥哥都去过何处?见识过什么新鲜事?”

    贺固顿了顿:“殿下,你歇息的时间到了。”

    柔瑾笑容一僵,故作可怜巴巴的语气问:“贺家哥哥,若我认真练武,你可愿意讲些外头的趣事与我听?”

    “……可。”

    柔瑾霎时心花怒放冲他甜笑。

    贺固淡淡一笑,仅是礼仪。

    但柔瑾心头大定难免忘形,再加上身子不适练武时一个摇晃剑尖差点扎到自己脚面,闪躲时晃了一下,本能喊贺固。

    “哥哥!”

    贺固接住她,柔瑾什么也顾不上紧紧抓住他的衣襟且不合时宜冒出个念头,这回真不是她有意。

    这一幕都落到演武场角落那双杏眼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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